小小的孩子伏在少女怀里颤抖，那些视线正在渐渐远离他，不知名的情绪贴着皮肤慢慢流去。保护着自己的怀抱如此温暖，体温暖热了他脸上冰凉的泪。她的呼吸像是开春之时的风，带来大海解冻冰消雪融，他听着少女安稳的心跳，忽然就觉得自己是在一个晴天的午时躺在房顶偷懒，看着如洗的天空上云朵变幻，几只看不清楚的鸟划过蓝天；又觉得自己是躺在澄净的海底，水和鱼从他眼前掠过，波浪在头上画出他从未见过的壁画。
男孩闭上眼睛，他想永远留在这一泓温柔的水里，即使最后要被溺死也好。
然后他睡着了，呼吸均匀，眼角还带着些泪花。
少女轻轻拍着男孩的肩背，然后从他尚且纤细的脖颈上拈出一根极细的针来。她手法极快极准，几乎是一瞬的功夫两寸长的银针便离开了男孩的皮肤，只有一滴黑血顺着针尖缓缓地流到少女手上，被她一捻便不见了。
“睡一觉吧，小少爷。”
少女将男孩靠在墙边，伸手把男孩额前汗湿的乱发拂开。男孩嘴里模糊地念叨着什么，似乎是离开了少女的身体感觉到了冷，很快便缩成了小小的一团，像是冬日里的猫儿。少女看着他一笑，起身想要走开，却被男孩软软的小手勾住了手指。
“不要，妈妈，不要。”
孩子的声音微弱得也像猫儿，却带着一个孩子最为卑微低下的祈求。
“不要走……不要走。”
少女看着男孩，心忽然就软了一下。
“小少爷啊，你很坚强了。”
她重又坐在男孩身边，轻轻抚着他的头顶，声音忽然成了圆润成熟的音色，与方才的细柔几乎判若两人。
“你只是累了。好好睡一觉吧，休息一下，等你不累了再醒来。”她抬头看着密布着云朵的天空，“等你醒来，这个世界就会变回这之前最好的样子。你还会在屋顶读书，你会学富五车，或许还能练一练武。不继承老爷的将位也可以，你还有两个哥哥呢。你可以带着一柄剑或者一张弓，一杆枪也有可能，你会带着它们去很远的地方旅行，走遍千山万水，甚至能翻过龙脊脉呢。你这么善良，这么优秀，你会交很多很多的朋友，你可以在上徽漫天的大雪里和他们一起策马狂奔，可以在沧岚暖和的旅店里和他们喝酒，和他们一起去一个个陌生的地方……”
少女看着男孩安静下来的睡脸，竟然微微地笑了起来：“你还会遇见你喜欢的女孩啊，她会很美或者很活泼，她会给你缝衣做饭或者和你一起骑马疯跑，然后你们相爱，你可以和她求婚，你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……在最温柔的世界里，你们永远不会孤单……”
她放下了男孩，轻轻把男孩勾着她的手指放在他自己胸口，再站起来时那抹微笑已经消失了。
“永远不会像我一样，为了生存而挣扎。”
海晓霆嫌海晓航走得慢，索性将她背了起来。从小习武的少年腿脚比一般人要利落许多，他朝着海虞府的方向疾跑，只听耳边风声猎猎，还有余力和女孩偶尔说句话。
“姑奶奶啊，你跑得真够远，都快到外城了。”海晓霆吐了口气，不听海晓航应声便又说了下去，“要是真的跑到外城我可就真吃不了兜着走了，你可知道那异敌若是攻进潮生门来，东外城就是第一块被他们占领的地方？”
“那又怎么了……他们找不到我就行了。”小姑娘哼哼唧唧的，还在逞强。
“找不到你？”海晓霆嗤了一声，“找不到你，你刚才是被谁袭击了？”
女孩儿打了个寒战，不说话了。
少年咬了下舌头，自知又口无遮拦起来。
海鸿安置过海晓霆，让他小心海虞府的佣人，因为国主手下青玄营的手段不是他们能够想象的，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小细作混在中间，要杀了海晓航让顾凯复家断子绝孙。现在看起来父亲的顾虑没错，海晓航确实遇上了青玄。
刚刚他骂海晓航黄毛丫头也是一时急火上头，虽然她的一身打架功夫是在市井里练出来的，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身手还是不错的，在演武场偶尔还能打赢他一次。把她吓成这样的手段，一定是青玄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。
那么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，那个潜伏了这么久的小细作会是谁呢。
“喂，刚才要杀你的是谁？”他又问了一次，刚才他问的时候女孩正惊魂未定，嘴里拌拉来拌拉去的听不清楚。
“跟你说过了，是怜碧……”女孩往他背上钻了钻，“可是我觉得她不像怜碧……”
“你觉得她像谁都正常，那些人不是我们能理解的。”少年脚下不停，嘴上还说着话，已经开始有点喘气，“他们似乎是没有自我的人，军令不可违，给他们下令的人要求他们变成什么样子他们就要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“人怎么可能没有自我嘛？”女孩不老实地扭了扭，被海晓霆一掌摁了下去，“他们总不可能什么思想都没有吧？”
“了不起，小丫头还知道思想这种东西。”少年哈哈一笑，“这谁知道啊，反正消息就是这么传的，还有人说他们都是死人，被巫术制成了专门用来杀人的傀儡，不过我觉得这东西可能性不大，至少我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巫术。”
“因为你孤陋寡闻。”海晓航鼻子里哼了一声，“我打赌晓风就知道，他那么喜欢看书，咱们府里的书大概被他看了一遍了吧。”
“大概？”海晓霆也不和她打嘴仗，“晓风是咱们家最会读书的孩子嘛，如果不是这种世道他大概能当大文豪呢……”
少年说着说着忽然一个趔趄停了下来，带着惯性往前冲了好几步，女孩差点被甩出去，吓得赶紧抓紧他的脖子：“你抽什么风呢！”
海晓霆侧过头去，瞪大了眼睛，淡褐色的瞳仁缩得针尖般小，声音发着颤：“坏了，我把晓风给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