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阳点点头，他现在已经倾向于这只是一次误报，也许是什么豺狼禽兽的声音吧。
忽然，在夜空之中传过来一阵奇怪的声音。这种声音让萧阳感到十分耳熟，但一时半会却又想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声音。
下一刻，一支箭就带着破空之声射进了萧阳的胸膛。
萧阳惊恐地低头看着胸口的箭，那支箭的箭翎是黑色的。
一旁的孙桓与罗延大惊失色，连忙扶住倒下去的萧阳，孙桓已经满脸震骇，面无人色。那支箭他太熟悉了，那正是他的箭术师父李帛的独门箭矢，他自己也跟随李帛，经常把箭翎涂黑。
射出这支箭的，是谁？
萧阳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肚色，他尽力想借着萧阳和罗延的力气站起来，但是却难以做到。那支箭虽然力道极大，穿透了他的盔甲，但所幸入肉不深。但饶是如此，箭头也已经刺穿了胸肉，伤到了心肺。如果不及时救治，恐怕难以活命。
“将军！”孙桓怒火中烧，将萧阳交给一名亲卫，伸手摘下背上的长弓，拈弓搭箭，叫道：“所有弓弩手，放箭！”
一旁的罗延连忙将萧阳放在亲卫们抬来的木板上，叫道：“快送到军医那里！”回身便拔出长剑，叫道：“弟兄们，杀！”
这句话其实说早了，因为薛军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，谈何杀敌。但是一旁的薛卒眼见自己的主将被地方冷箭射倒，各个义愤填膺，虽然罗延并不是北成军的主帅，但也大声应和，誓要为大将军报仇。
他们跟随北成君多年，虽然与萧阳交涉不深，但是萧阳接手北成守军的这几个月来，众士卒与他都混得甚为熟络。普通的北成军卒都由衷地喜欢这个愿意和他们一起喝酒吃肉的老将，没想到战事一起，他竟是第一个倒下的。
萧阳在被抬下去的时候，看到了远处燃起了一点点的火光，接着火光越来越亮，几乎点燃了整个河岸。这个场景是那么的熟悉，那些火焰几乎在萧阳的脑海中也被点燃了。
半年前，安西君统率三秦之师夺下於安城时，也是这般计谋。
接着，萧阳看到了一杆被火焰点亮了的旗帜在半空中飘荡。萧阳虽然年过五十，但是精于弓马，视力极好，放眼望去，竟然不是“蒲”字大旗，而是“周”。
不止是萧阳，孙桓也看到了，但他感受到的震慑远没有萧阳感受到的那么重。萧阳这才知道，原来於安城的那个老对手早就到了这里，用於安城头伏击乔琰的方法来伏击自己。乔琰中箭的时候，萧阳还没有抵达於安。谁会想到，自己也会步他的后尘？
他听说，乔琰在蒲城东郊对薛武安发难，已经在火并中丧生。那个夺去五兄巨子之位的小人终于死了，那自己是不是也快了呢？
萧阳还没有想毕，就被抬了下去。
萧阳猜得没有错，对岸统军的正是“秦虎”周傲。他已经带领援军在河西驻扎了四五日，今日万事俱备，才突然发难。他此时就骑着马立于河岸的军中，不断向属下发布着指令。
点燃灯火之后，秦军已经在绵延数里的河道上展开了强渡。天气虽然寒冷，但是周傲从国内调来了千余只小舟，从陆路运来，此时已经全部铺到了河岸上。秦军开始以什伍为单位，有条不紊地开始渡河。
但是随着孙桓的一声令下，薛军的箭矢如雨点一样向秦军倾泻下来。一下子打断了秦军渡河的节奏。一些还没有满员的小舟已然开了出去，而一些秦卒也在躲避箭雨时上错了船，让小舟不堪重负，众秦卒推推搡搡，把那艘船还给弄翻了。舟上的十一名秦卒由于身着重甲，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，就在寒冷刺骨的河水中淹死了，连尸体都浮不上来。
但是这种程度的慌乱阻止不了秦军的强渡，百余艘小舟已经在数里的河道上开始慢慢前行。而北成要塞的西门城墙至多不过数百步，根本无法阻止这么大范围的强渡。
萧阳之前布置的甲军现在起了作用，在防御工事后面，李帛亲自骑着马不断在阵地上来回跑动，观察敌军的动向与攻击重心。甲军都是北成军的老卒，射术娴熟，但是秦军小舟的舟首立了大盾，就算他们箭无虚发，还是很难击杀秦军。李帛看得焦心，在马上松开马缰，搭箭拉线，“砰”的一声，一支箭就射穿了一艘小舟的大盾，也射穿了持盾秦卒的手。那名秦卒不断惨叫着，但还是握紧了大盾没有松手。
不是每个人都有李帛这等箭术的，李帛自己自然也清楚。幸好的是，他还把中央堡垒中的一千轻骑带过来了。
等待第一批小舟逐渐靠岸后，秦卒们纷纷从舟上下来，他们很奇怪为什么二三十步外的薛卒不再射箭。这时候，他们听到了一阵整齐划一的拔剑声，侧过头一看，一支骑军竟然沿着河岸由南向北地冲击过来，秦卒们正要拔剑，那支骑军就已经冲了上来，刚刚登陆的秦卒还没有站稳脚跟，就被风驰电掣的一千骑军冲散了。
河对岸负责河道登陆的是蒲伯，他见状连忙叫道：“弓弩手，瞄准对岸骑军！”
话音刚落，河水西侧的秦军弓弩手便射出了一波箭矢，李帛部的骑军还没来得及疏散、分开，就被这波箭矢射中，当场便有数十名骑士中箭落马，惨叫声连成一片。
紧接着，第二批小舟便靠岸了。
河岸阵地的丢失已经无法避免，站在城头上的罗延看得很清楚。尽管黑夜仍然浑浊，但是不管是薛军还是秦军，此时都打起了火把，灯火之亮，不逊王都。他看着南侧河岸不断登陆的秦卒，心中越来越烦闷，最终狠狠一跺脚，说了一串话。
罗延原是秦人，从小也学过一些秦言。这些秦言平时说不出来，只有在骂人的时候才能说。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老秦言中的脏话，其之深奥复杂，用雅言是译不出来的。相比之下，雅言说来说去只有“禽兽”“竖子”几个词，骂起来实在太不痛快了。
孙桓一旁听到一阵粗重的音节一闪而过，正在发愣，忽听罗延道：“孙都尉，我赶紧回去，将二三线的宁秦军全部压上来，在这里和他们拼了。你一定要守住！”
孙桓听后，把刚才的那串脏话抛出脑海，沉重地点点头。
而在河对岸，有一名铜甲的少年正逆着秦军行军的方向策马奔驰，很快就到了周傲的身边。他正是蒲伯之子蒲真。
“中了吗？”周傲看见蒲真，第一句话不是寒暄，而是有点紧张的发问。
“中了！”蒲真激动地点点头，“城头打起灯火，我射倒了为首的那人。当是萧阳无疑。将军果然好筹算！”
周傲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，蒲真的箭术他是有信心的，萧阳中箭之后，短时间内不会有指挥能力。秦军要乘这个机会，扩大战果，尽力将河水东岸建构成秦军自己的阵地。
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情，因为北成要塞建在河口，东面是一条由东向西的河水支流，除了河滩之外，北成要塞四周皆是山岭。现在薛军已经依托山势形成了自己的阵地，秦军地势较低，阻力极大。
但周傲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化被动为主动，现在薛军的指挥系统已经暂时瘫痪，再加上周傲的精心筹划，这件不可能的事情才成为了可能。
北成君啊北成君，如果是你在的话，我倒会怕你三分。只可惜，现在的北成要塞已经不比你在之时了。
虽然萧阳绝非泛泛，但是在周傲的心中，他绝对比不上北成君。至少，北成君就不会像萧阳这般，接到一点异样的警报便亲自登上城头观看，还打了火把。对于酷爱狙击敌军将领的周傲来说，这是他最偏爱的敌人。
很快，北成邑就会落入周傲的手中。有了北成邑，秦国就可以默默等待东方和南方的盟友一起发兵，削弱晋阳王都的防卫，然后麾师向东，拔掉北成要塞东侧的符石要塞，再直下晋阳，一鼓作气，灭了薛国。到那时，就算要和其余诸国平分薛土，秦国也可割下薛国的王都，大赚一笔。
周傲在内心坚信，这是很快就能看到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