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浩之对医务室有印象。
过去，他有时会不得不到这里来，因为突如其来的僵硬、晕厥，或者在上学路上受的伤。
——若桃白业没有注意，她的碰触会让他变得恍惚，不知道事情原委的旁人会以为他生了病。
而如果在上学路上遇见了讨厌的事，去医务室的理由就会变成身上的伤，流出的血向来很难清理干净。
但随着时间推移。
桃白业学会了把握分寸，他开始低调处事，他开始远离这地方。
简单说来——
在上高中后，他一次也没有来过医务室。
“还好吗？”徐浩之听见宵若梦说，额上一片柔软，是她的手，“流了很多汗啊。”
“因为疼的。”他说，“只是手掌而已……没想到这么疼。”
“不止是手掌，你还撞了一下。”宵若梦说，“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……但声音、很大。”
“哈哈。”徐浩之干笑，“还真是丢脸。”
“嗯，是挺丢脸的。”宵若梦轻声说，“大概是疼得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吧。”
徐浩之深吸了一口气，视野从模糊中清晰——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教学楼，现在这个位置，是医务室外头吗？
他睁靠着墙坐着，地板已经有了温度，看样子已经有了些时间。
“她们两人去找钥匙了。”宵若梦对他说道，“办公室和医务室……好像都能被我们影响。”
所以，桃白业去了。
穿入其中、开锁，找到钥匙，让洪梦昊带来这里。
听起来的确是个高效的方法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徐浩之喃喃自语，他抬起手看自己的手掌。
他透过手掌上的洞看见了另外一侧的地面。
徐浩之脊背一阵恶寒，现在的他甚至不敢握拳，因为光是蜷曲的动作都让他一阵抽搐。
“还是不要乱动比较好。”宵若梦说，“烧伤……粘到什么脏东西就不好办了。”
“你很熟悉。”徐浩之脱口而出。
话才一出口，他就不由得想狠狠扇自己的嘴巴——明明、他已经决定，宵若梦不说，就不去询问。
在拥有秘密的人面前对他们的秘密闭口不谈，他一向认为这是一种礼仪，而现在，他自己率先违反了这种礼仪……
那么大约，是有什么让他觉得比礼仪更重要的吧？
他略微苦笑着。
宵若梦看了他一眼。
徐浩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平白地加速了好几倍。
“你早就注意到了，对吗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徐浩之努力分辨着话语中潜藏着的情绪。
——然而。
没有。
他眼前的女孩儿，对于他的询问，竟似乎全然的无动于衷。
一瞬间，徐浩之忽然觉得，他面对着的不是个人，而是一口井。
井水既幽深又平静，无论投进了些什么，都只会传来微弱而渺茫的一声“扑通”，然后便沉入深处，消失不见。
“五岁。”宵若梦这样说道，“我有记忆以来，第一次意识到，别的孩子身上，不会有那么多伤痕。”
胸口狠狠被揪紧了。
徐浩之的心脏因为一种截然不同的理由而飞快地跳动着。
“八岁时，爸爸刺穿了我的手臂，而后告诉医生我玩刀子。”她继续说道，“所以，对疼痛，我还是有些心得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徐浩之听见了自己吞口水的声音，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
“之前，你把关于那屋子的事告诉我了。”宵若梦说，“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交换。”
……对彼此的秘密。
以及随之沉淀下的无数心绪。
他们都沉默下来，徐浩之靠在墙上，呼了口气。
“没想过逃走吗？”他问。
“那样遭殃的就是妈妈。”她说，“她不想离开他。”
“无法理解。”
“嗯，我也是。”
他们在这样阴暗的角落里取得了某种共识。
那共识像座独木桥，让他能够摇摇晃晃地走过去、抵达她身边。
“你和洪梦昊说过这件事吗？”徐浩之又问。
“没有。”宵若梦说着，轻轻地、笑了笑，“目前，只有你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徐浩之也笑了，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她倒是没有追问他是为何而道谢的，徐浩之想，这一来一往的对话，如同水滴进了静水中。
涟漪在一圈圈地泛开……他不知道它们会抵达的彼岸，却知道它们肯定会让水面再也无法平静下来。
而他喜欢这样的感受，就像他享受着现在他们交谈的时光般。
“浩之！”
——然后这段时光，就这样突然消失了。
桃白业冲了过来，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样，而受伤的人已经变成了他。
“你醒了！”幽灵女孩儿的眼中满是欣喜的光，“你不知道，你差一点儿失去了意识！”
“我知道，而且‘我不知道’的原因应该就是‘失去了意识’才对。”徐浩之耸耸肩，“我只是下意识地跟着你们走了过来而已。”
“基本上等于是我和小梦把你搬上来的。”洪梦昊干巴巴地说，“你知道你多重吗？”
“浩之毕竟是男生。”桃白业叉着腰站在徐浩之跟前，“赶快开门吧。”
“啧。”洪梦昊咋着舌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。
他们高中的医务室并不大，一打开门，就是一股子药味。
消毒液的味道也直冲上口鼻，徐浩之不由得皱起眉，打量着身边的柜子。
或许是因为门上锁的缘故，药柜没有锁上，他用完好的那只手寻找着酒精和纱布。
“别用纱布了。”洪梦昊在一边说道，“晾着比较好。”
她边说，边走到徐浩之身边，取出一瓶酒精，打开。
徐浩之坐到椅子上，深吸一口气，另一只手握紧拳头，又缓缓松开。
“要不要拿点东西咬着？”桃白业也飘了进来，“手掌……很疼吧？”
“是啊。”徐浩之只是应了一声——毕竟，他甚至疼得失去了意识，“但是不用了，我能撑得住。”
他看着洪梦昊拿着酒精靠近，指尖微微抽动着：“这之后就去调查教学楼吧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种鬼地方，我可——好痛！”
酒精顺着伤口浇下。
不大的医务室里回荡着徐浩之的惨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