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下之都，卫无疆当然知道，因为那个地方实在是太有名了。
如果要在茫茫万里的东土大陆排一个十大秘境，那么其中必然有帝下之都一席之地。
如果这世上真有一种能令天下之人谈之色变的至凶至厉的妖兽，或者说神兽，那么那头传说中隐藏在帝下之都深处的白泽，必然是个绕不过去的名字。
八千年了，传说那头白泽降临东土大陆已经八千年了。
从八千年前开始，听霜之西那片连绵不绝的雄伟山脉，就一直笼罩在终年不散的白雾中。那片山脉飞禽进得，走兽进得，甚至是凡人都进得。
只是进则必死！
八千年来，这是帝下之都唯一的规矩，不需要去试探，因为试探的结果早已被千百年来流不尽的鲜血所注定。千古以来，唯有传闻中几位可以撼动山河、通天彻地的至强者，曾经进过帝下之都，可他们出来后都三缄其口，其中内情一言一语都不曾流出。
但今日，有一个背一把长剑的女子入听霜，来到了天元当铺，说她要进帝下之都。当她说要去帝下之都时，那冷漠的神态，平静的眼神，就像是在说要在自家院子里溜达一圈那样平淡。
只是卫无疆并不关心这女人的想法，狂妄也罢，无知者无畏也罢，他都不关心。进入帝下之都当然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情，但是他相信自己背后的人的实力，这个世界上，还没有天元当铺吃不下的生意。
所以他唯一关心的是，这个女人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？虽然这是大老板沉舟交代的任务，但是毕竟再怎么是熟人，生意就是生意，当然要讲究一个等价交换。
“更何况，这女的这么傲娇，我不打击一下她的嚣张气焰，还真以为我卫无疆是吃素的啊！”卫无疆把玩着一块墨色麒麟镇纸，带着温和的笑容开口道：“那么，你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，让我接受委托？”
“介绍一下，”这女子终于收起了脸上的轻视神色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只剩下凝重，“我姓长孙，长孙明月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她解下了背后的剑匣，轻轻打开，露出了里面的东西……
卫无疆只看了一眼，便再也挪不开眼神。
这是一把刀，一把古刀。
这把刀长三尺三分，漆黑如墨，但却带着几点老旧的铜绿花纹。刀身狭长却笔直，唯有刀尖处有一丝硬朗的转折。刀锋内敛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锋芒。
一把凡刀，老旧的凡刀，生锈了磨钝了的凡刀。
卫无疆紧紧皱着眉头，凭他的这双眼睛精准的判断，这的确是一把凡刀。但是内心却有一种极强烈的预感告诉他——拿到它，拿到这把刀！
这种感觉如此汹涌，以至于他的心灵都差点不能自持，瞬间就想开口应下这单生意。
可是，她要去帝下之都，这女人要去的地方是帝下之都啊……
“这刀不错，有点意思。”
长孙明月长长地出了口气，呼出的白色雾气微微旋转，飞舞在当铺中，“这么说来，这单生意天元当铺接了？”
“刀，留下。”卫无疆面上绽放出和煦的笑容，说道，“明天午时，你到帝下之都外面的沉香亭里等我。”
“嗯。”长孙明月微微躬身，不再看剑匣一眼，转身欲走。
“且慢！”
卫无疆突然出声，长孙明月脚步一顿，以为他还要提条件，眉毛重重一挑，说道，“这位小老板难道是要反悔？”
听出长孙明月言语中的不善意味，卫无疆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，说道：“姑娘，你还没有问过我的名字。”
“哦？”长孙明月脸色一凝，稍显尴尬，但还是那副冰霜模样，开口道：“那么请问小老板姓甚名谁？”
卫无疆还是那样温暖和煦的笑容，仿佛丝毫不在意长孙明月的失礼：“我叫卫无疆，护卫的卫，万寿无疆的无疆。”
“卫无疆，我记住了。明天午时，帝下之都见。”
这女子就像夏日的阵雨，来的时候肃杀如山雨欲来风满楼，走的时候却似流云一样无声无息，真是个有趣的女子。
卫无疆看着长孙明月就那么消失在清幽的巷弄里，脑子里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好奇心。或许，这次去帝下之都会发生一些更有趣的事情？
……
听霜城，镇南将军府。
两杯滚沸碧茶，袅袅青烟升腾。
镇南将军计天都看着面前的年轻人，眼中闪过一丝不屑，说道：“太渊洞府还想得起我这样一个老人吗？”
“叔父，看您说的这话，都是一家人，那些个糟心的事情都过去几十年了。您老人家也没必要这么小心眼吧？”一个阴柔声音回应道。
“我一个糟老头子负什么气，呵呵。”坐在主位上的镇南将军计天都，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冷笑道：“只是我虽然老糊涂啦，但我心里亮堂着呢。太渊洞府的人都是一群白眼狼，没好处的事情是从不会插手的。”
即便以计天都挑剔的眼光来看，面前的计无欲也是个很俊美的男子。身材高大，剑眉星目，锦衣华服，精致的五官配上郑重的神情，一股掩饰不住的贵气散发出来。
真真是个美男子，可惜，就是说话的声音太阴柔了。这股子阴险味道，倒是和太渊洞府那群老不死的一脉相承。
“所以啊，计无欲，你别跟我玩什么弯弯绕了，有什么事情直说，我没那么多闲功夫陪你扯淡！”计天都啜了一口茶，盖住茶碗闭目养神，不再言语。
被称作计无欲的年轻人面色严肃起来，收敛笑容，站起身子来。
“叔父，咱们太渊洞府和九霄剑宗的恩怨纠葛，我不必多说您也知道。这次九霄剑宗的传人长孙明月已经进了听霜城，据闻是要寻找剑宗失落的一件至宝。”
计天都眉毛挑了挑，嗤笑了一声：“那是你们太渊洞府的事，跟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叔父！”计无欲急切地喊了一声，咬牙透露道：“不瞒您说，一路上侄儿已经劫杀了长孙明月四五次，有几次都已经重伤了她，只是都被她逃过死劫。昨天我尾随她进入听霜城，结果她突然失去了踪迹。”
“剑宗这件事对咱们太渊洞府实在重要，侄儿这也算是走投无路了。我想着叔父您老人家坐镇听霜城三十年，根深蒂固消息灵通，这不就求到您老人家这里来了，希望叔父给侄儿指一条明路。”
“呵呵。”坐在主位上的计天都不屑地笑了笑，心中不由鄙夷起这个名义上的侄儿来。计天都出身大唐帝国最强大宗门之一的太渊洞府，三十岁便开启了六道天门，年青时挑战各路武道强者，打得大唐帝国老一辈成名高手闻风丧胆，为太渊洞府百年前的崛起创下了赫赫声名。
没成想，却因为太渊洞府府主之争，元老会竟然将他放逐到大唐帝国西部边陲的听霜城，让他当这劳什子镇南将军，这是南方吗，镇哪门子的南？
他本是个好武成痴的性子，若不是因为九霄剑宗的那个女人，他也不会插手府主之争，最后索性一怒之下便直接断了与宗门的联系。今次这个计无欲一路西行，找上了他，还指望他念什么旧情？简直笑话。
“我有什么必要告诉你这种事情吗？”计天都悠然自得。
“叔父……”
“别叫我叔父！”计天都猛然睁开眼睛，眸子里神光湛湛，呵斥道：“这里是听霜城，帝下之都东天门所在，藏龙卧虎的高人海了去了，我劝你别在这里惹什么是非！”
“我……”计无欲骤然被一番训斥，脸涨得通红，反驳道：“叔父，难道玲珑天珠我们都要拱手让人吗？”
“砰！”计天都全身元气刹那间澎湃汹涌，体内天门震动开阖，一丝泄露之下，脚下三寸青石地板猛然炸裂，他震惊道：“什么？玲珑天珠？”
计无欲长身而立，傲然当场：“叔父，长孙明月要去取玲珑天珠，咱们绝不能放弃这个取得天珠的大好机会！一步慢步步慢啊！”
“哈哈哈，”计天都纵声长啸，屋中一时震动不息。
他站起身来，身形竟比计无欲还要高大许多，俯视着计无欲道：“好，好，玲珑天珠现世，这东胜神洲只怕从此多事了。不过，我老头子就是担心，你这小子有命取，没命用啊！”
“这个嘛，叔父您不必担心，侄儿自有办法。”
“天珠到手之后，长孙明月交给侄儿，天珠留给叔父把玩一个月，到时候我再回宗门。”计无欲弓着身子看不清面容，垂袖而立，恭顺得好似一只绵羊。
“好，好，”计天都仰天大笑步向前方，将计无欲甩在身后，魁梧的身子伫立在门口：“我听说过九霄剑宗有一位传奇先辈，曾经在帝下之都大战神兽白泽，结果重创白泽之后，那位前辈却力竭而亡。天珠应当就是那时候遗失在帝下之都的。”
“长孙明月今天多半已经进入帝下之都了，我们是截不住了。但是她既然敢孤身闯秘境，肯定有自保她全身而退的法子。神兽凶威炽烈不可轻犯，我们可没那个实力进去探秘，就在帝下之都的入口守着长孙明月吧！”
“她不出现就算了，天珠本来就已经绝迹世间千年之久，也不差这么几百年的。只不过她要是出来了嘛，嘿嘿……”计天都的声音冰冷森寒，其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如水银泻地，刺得身后的计无欲汗毛倒竖。
“是，咱们就依叔父的意思来办。”
计无欲躬身侧立，面上的神情阴柔诡秘，心中怨念丛生：“长孙明月，我得不到你，我就要毁了你。我还要毁了你毕生守护的宗门，毁了你的玲珑天珠，叫你陷入万劫不复的幽冥地狱，哈哈哈……”
桌上的茶已有些冷了，袅袅的烟雾升腾弥漫，将两人的对话裹挟，最后一起融入风中。